沈景感觉这座岛被诡异的气息笼罩,是从他在退潮后的海滩上看到一排排旧渔船上用油漆刷着另一个没听说过的岛的名字开始的。而巡捕问他那个名字,他却说自己想不起来。他浑身湿透,黏腻的头发上散发着海水的腥臭味,裹着一张毛毯瑟瑟发抖,也确实难以指望他想起什么。他甚至连这座岛广为人知的名字——白傩岛——也完全记不起来。巡捕只知道眼前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全家都死在了白傩岛上。他出身于当地一个显赫的家族,通过与德国人合作港口运输生意起家,到他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
对于这个由渔村发迹起来的小城市而言,这个案子已经不是小事了。接手案件的是一个华人巡捕,名叫苏元,比沈景大十多岁。他之前了解到沈景也不过是在街头小报上看到的一些荒诞的香艳新闻。他手下的人说,估计是这个浪荡公子哥害了癫狂症,把自己一家人都杀了后乘船逃离,结果小渔船翻了,现在这儿为了脱罪装疯卖傻呢。对于这种刁民,打一顿就好了。
这时,胖得跟气球一样的洋探长弗里德里希·威廉·施密特端着咖啡正路过他们背后,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苏元正了正帽子,突然间有了“一定要把这个案子给破了”的念头。
1913年,苏元迎来了对他而言最为寒冷的夏天。
他走到瑟瑟发抖的沈景面前,感觉眼前这个胖子像是个臃肿地走了型的漂流瓶。他读过早年间一些东洋和大不列颠翻译过来的侦探小说,有一个常见的套路是一群人上岛,然后通信全断,岛上流传着奇怪的童谣,根据童谣一个接一个的死,最后所有人都死了。不久后岸边有人捡到一个漂流瓶,上面阐述了凶手是谁,运用了怎样的手法完成了这一系列命案。
苏元心想,我也有这样一个漂流瓶,还是个活着的大胖子。
经过一系列盘问,沈景几乎无法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他的记忆只停留在一家乘坐三艘小渔船颠簸着上岛,讨论着上岛后要去爬岛上的最高峰“度亡山”。等他醒来时,他被渔民从海上捞了起来,胸口卡着一股海水,窒息得难受。
沈氏一族在岛上的聚会是常态化了,每年一次。毕竟一个商业性的家族在春节、元宵节这类节日往往是要去应酬的,家庭私密的聚会则被安排在了夏天,在白傩岛上。岛上的渔民大多是封建时代沈家家奴的后代。东南互保时期,沈氏一族嗅到新时代的气息,就给了这些家奴自由,并且帮他们置办了资产。只不过要世世代代帮他们守岛。这些家奴拿到了最初的资本,除了经营渔业,有些颇有头脑的甚至开始了经商,也都成了小型商贾,不过依然保留着对沈家的忠诚。每年待到沈家聚会时,除了几个老态龙钟的首席家仆陪伴着沈氏一族的主人们,其他人都可以得到一大笔钱,除了这座岛,整个世界你想去哪都行。钱不够还可以向沈家开口,慷慨的沈家从不拒绝任何家仆的需求。
巡捕房曾一度怀疑岛上的灭门惨案是家仆的手笔,但这不符合人性。背靠沈家,这些家仆简直太舒服了。
调查重心再度回到沈景身上。
沈景是二房嫡长子,作为这一门财产毫无疑问的继承人,沈景却非常不受待见。很难想象这是他第一次来岛上,之前,家里人几乎不允许他靠近这座岛。据说跟他幼时一直跟娘家一起住,并且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有关。沈景长得也完全不像沈家人。沈家人普遍皮肤白皙,高大英挺,容貌俊美,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而沈景活像个肉做的不倒翁,你说一个家族成员被整个家族不待见的诸多原因,他身上基本都能找到。他似乎也不太在意这一点,对于沈家的亲戚他了解程度并不比警察多多少。对他来说,光记住那些个名字就太难了。
这时,一个传教士突然出现在苏元的身后,并将案卷卷宗递给他。传教士不在教堂好好待着,在巡捕房,还能接触到一手的案件资料,这确实是不寻常的。但理查德·威廉,就能够做到。苏元知道手上的这部分卷宗已经被复制了一份,被送到一个姓“桑”的心理医生手上。
“桑凉医生,这次还会插手这个案件吗?”苏元问道。
“那当然,他迫不及待地想再度见识一下你那种极为独特的推理手法。”
“但上次,我并没有侦破那几个德国人上岛的案件。”苏元说道,“没想到,在白傩岛上又发生了凶杀案。而且,初代家主沈承天也死了。”
“二十四小时前,桑医生也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理查德揉了揉鼻子,似乎有很严重的鼻炎,“他也说,‘沈承天也死了’。”
“他还是说别的了吗?”
“没有。”理查德摇摇头,“他倒是问我,会不会把卷宗给你一份。”
“你咋回答的?”
“我说我不打算。”
沈景在一旁发出了很奇怪的声音。苏元笑了:“为什么骗他?”
“我本来就不打算把这份卷宗给你。但施密特先生要求我这么做,他觉得,应该给你这个‘不被允许接触大案’的小巡捕一个机会。如果他亲手给你那就是违规,通过我一个外人就不违规了。”理查德耸耸肩,“桑医生还挺失望的。他以为这一次见识不到你的神奇的推理方式了。”
理查德的思绪回到了1897年的那间电影院,就像24小时前如出一辙。
1897年,数百人目睹着四位德国人登上了一座孤岛。分别是哲学家、史学家、法学家和组织了这场集会的政客。与他们同时上岛的还有一位中国女仆。由于天气等原因,几人在上岛后不久即失掉了一切讯息。后来鮹海湾巡捕衙门派人上岛后,发现了一众德国人的尸体,以及陷入癫狂状态的女仆。女仆在被送进疯人院后不久就在一场莫名的大火中被活活烧死了。
作为这次活动投资人的沈承天陷入了很大的舆论旋涡,却很快在华洋商会的帮助下远走海外避起了风头。
斐迭里街的一家电影院里,两个人的脸被黑白默片映得时昏时亮。其中一位是传教士理查德,坐在他前面的是一个穿着古朴的青年。他通身漆黑,像墨一般。明明像是要融于黑夜,胸口却刺绣着一只扎眼的白鹤。他叫桑凉,精神科医生,对近期岛上发生的杀人案非常感兴趣。
理查德感觉自己的身份非常微妙。巡捕衙门借给他这些资料时多多少少有点委托的意思,而他自己也直言不讳是替桑凉来讨要这些资料的,仿佛是他的代理人。桑凉接过档案袋,借着昏暗的光翻阅着卷宗。
“密室。”桑凉的侧脸线条很修长,像是寺院里的神像,“那个岛,就是一个被封闭的,偌大的密室。这是你们欧洲人最喜欢的命题。”
“是啊,但巡捕衙门那群人可完全没有头绪。”
根据卷宗的内容,岛上似乎发生了一场邪教仪式。四位德国人在死后都被取走了身体的一个器官,而这些失掉的部分至今未被找到。四人下榻的建筑中有一个手术室,仿佛是解剖了什么。法医通过检测从一开始就排除了女仆与这一系列邪门事情的关系。她好像只不过是个被吓疯的旁观者。
“如果岛上除了女仆之外,有一个‘第五人’呢?”桑凉自言自语地说。
“不可能。四个人和女仆上岛的时候围观的人很多。他们登岛后不久就起了飓风和雷暴,船员都随船返回了陆地。那时没有任何人能通过船登岛。”
“不能通过船,还可以通过别的。”桑凉将不知从哪里抽出来的一张旧报纸举过了肩膀,头都没回,“你看,这几个德国人人手一个黑色行李箱。如果把一个人切成四部分,到了岛上再拼起来。不就可以了?”
“切成四部分的人还能活?”
“通常巡捕衙门也不会把报纸当成资料夹在卷宗里。”桑凉回过了头,黑暗中他的眼睛格外冷峻,死死看着理查德,“你能跟我解释一下,这张报纸是怎么来的吗?”
“疑似凶手寄给巡捕衙门的。”理查德说道,“多了的巡捕衙门的人也不跟我说。”
桑凉笑了笑,只不过这时候他的笑容有些威胁的意味:“你还有事情瞒着我。”
理查德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褪下了一只皮手套。他的手背上被人用利刃刻了一个符咒般的图案。像是跟中世纪时期那些禁忌的巫术有关。随即他又递给桑凉几张照片,是那几个德国人的手,上面有着一模一样的图案。
“把手套戴上吧,那会让你心情好一些的。”桑凉眼神略微有些缓和,“最后一个问题,如果真的有一个活的第五个德国人,你觉得是什么身份最符合逻辑?”
理查德沉思了一会儿:“医生……吧。”
“不要被恐惧占据了内心。”桑凉拍了拍理查德的手背,“你从巡捕衙门借来这些资料的时候,没跟他们提及你手背上的东西吧。”
理查德点点头。
“这个案子我接下了,费用按照诊所的报价来算。”
不久之后,他们两个登上了岛。站在度亡山一旁的山崖上,远处黑云弥漫。这是一个用钢筋生生电焊成的观景看台,随着大风刮来,摇摇晃晃。
“台风要来了,看来几天之内我们是下不了岛了。”桑凉看着远处翻滚的乌云,“但愿你带了足够的压缩饼干。”
“压缩饼干不是事儿。岛上有沈家经营的餐饮门店,我们不至于没东西吃。”理查德拍了拍身侧鼓囊囊的挎包,“只是晚上,一想到在这座岛上发生了那么多命案,我就难以入睡。”
“你是难以入睡,我是除了压缩饼干什么都吃不下。”桑凉倚着身后冰冷的栏杆,“我会莫名地有种,吃人的感觉。”
理查德一脸皱巴巴的表情。桑凉挥了挥手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当天晚上,两人就睡到了史学家的房间里。一群德国人只用到了岛屿一角的小型酒店,甚至离海岸线并不远。在刚刚上岛时,两人发现会议室里的线索都被警方清理得一干二净。他们能接触到的信息只有那些卷宗。借着昏黄的月光,两人听着窗外沉闷的海潮声翻阅着卷宗。
“能谈一谈你手上的那个图案的来历吗?”桑凉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张照片,“这上面的姑娘挺漂亮的。”
理查德皱了皱眉头,一把将照片抢了过来。照片上他和一个清秀的姑娘并排站在大学的门口,那个姑娘手背上文着一个奇怪的图腾,而理查德的手背却是空空如也的。
“她叫‘无’。”理查德陷入了回忆中。
理查德酷爱汉学,曾有很长一段时间直接住在大学里。他发表过不少关于中国远古历史的文章,在国际上小有名气。
有段时间,经常有小纸条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第一次是一句话:
“您知道吗?你研究的那些上古的君主,绝大多数都是女人。”
“《诗经》大部分为女子口吻,因为主宰上古历史的都是女人。比如穆天子传奇描述的其实是妇好西征。”
后来,又一次纸条从门缝下塞进来时,理查德恰好在门边。他猛地推开门,看到了被推倒在地的无。
“于是你们相爱了?”桑凉挑了挑眉毛。
“不,‘无’带给我的,只不过是神秘和恐惧。”理查德摇摇头,“就像是这个遥远而古老的东方文明一样。”
这时,海边的浪花声中似乎夹杂着些许奇异的声音。两人抄起望远镜,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带着五个看起来像是女子的人从一艘破旧的渔船上下来。每个人的头上、身上都挂着一些水产品。
“是个狠人啊。”理查德笑道,“这么大的浪,还是在夜间,挺有勇气啊。”一旁的桑凉只是微笑:“虽然只是个孩子……但看装扮是巡捕衙门的人,跟在身后那几个女的又都不是。这是谁?”
“新来的华人巡捕,苏元,我跟他见过几面。年纪不大,但特别能干”理查德的语气颇为赞许,“毕竟是刚来的。这种几乎不可能破解的案子一般就打发给他了。”
“哦,那我岂不是在帮他?”
“给你看看乐子还差不多。”理查德说道,“他有一套非常独特的推理方法。待会儿咱们去围观一下。”
不久之后,他们听到门外传来湿哒哒的脚步声。也许是有人察觉到了会议室门缝里透出的光,门被微微推开了,探出头来的是个怯生生的少女,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
奇怪的是,桑凉一脸跟这个小女孩很熟悉的样子。他说:“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白鹭。”女孩回答。
“白鹭,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这时,苏元用毛巾擦着凌乱的头发走了过来,催促白鹭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在目光与桑凉相对的一瞬间,苏元感觉自己的心脏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您……好?”苏元说道,“咦,理查德神父,您也在啊?”
“是啊,我在。”理查德草草介绍了苏元和桑凉认识。苏元就带着白鹭上楼洗漱去了。桑凉突然问:“嘿,你带上岛的物资中有热巧克力吗?”
“热巧克力?我又不是西班牙人。”理查德看桑凉的眼神充满了可爱的嫌弃,“好吧,有红茶和奶糖。”
“帮忙泡一壶吧,我送上去。”
“不用啦,我给送上去就行。”理查德耸耸肩,“反正这种活一般都是我干。”
“不。”桑凉从一沓相片中抽出了一张照片,上面是用血写成的一首歌谣,在鲁米诺试剂的反应下散发着幽蓝色的光。
I have five friends, each with a unique role and a hidden secret. They are all scholars, but their fields of expertise connect them to the elements and the inner workings of the human body. Can you guess who they are based on these clues?
The Thinker:
I ponder deep questions and seek wisdom.
I am associated with the element that is solid and stable.
My secret organ is the one that helps digest and process thoughts.
Who am I?
The Storyteller:
I explore the past and weave tales of old.
I am connected to the element that grows and flourishes.
My secret organ is the one that cleanses and detoxifies.
Who am I?
The Judge:
I interpret laws and seek justice.
I am linked to the element that flows and adapts.
My secret organ is the one that stores and releases.
Who am I?
The Leader:
I inspire and guide, bringing passion and energy.
I am associated with the element that burns and illuminates.
My secret organ is the one that pumps life force.
Who am I?
The Healer:
I diagnose and treat, bringing health and balance.
I am connected to the element that is strong and resilient.
My secret organ is the one that breathes and protects.
Who am I?
“我猜,苏元应该没有这张照片吧。这可谓是重要线索了。”桑凉把这张照片在理查德的面前晃了一晃。
理查德点点头:“原来卷宗里是有的,我给抽出来了。我感觉跟这个案子关系不大。”
“你可别闹。”桑凉哭笑不得,“这很明显是非常关键的线索好吧……”
“这只是一首童谣而已。”
“暴风雪山庄模式里不经常出现这类童谣么?”
“好吧……”理查德叹了口气,“这是‘无’经常唱给我听的。”
外面刚好闪过一声惊雷,桑凉不知为何全身一僵。等他回过神来,理查德转身泡茶去了。
十分钟后,桑凉端着一壶红茶敲响了二楼的一个房间的门。他听到那扇门后面传来吵架的声音,有白鹭的,还有苏元的。不一会儿,一个有着白色长发的少年推开了门。桑凉一直以为跟着苏元一起上来的全都是女孩,没想到这里有一个面貌清秀的小男孩。
“您好,您哪位?”男孩子的声音听着有些敌意。这时白鹭在他身后出现了,她立刻将男孩子拉到一边。
“你们长得很像呀,是姐弟?”
白鹭点点头:“他叫白鹇,也是我弟弟。”
随后苏元也探出头来,他狼狈的样子像是在修理水管。看到桑凉端着一壶红茶过来,他先是有些惊讶,然后迅速接过来连声道谢,却赶忙想把房门给关上。
“苏元,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桑凉问道。
“我们这边有几个人晕车,明天再开始吧。”苏元说道,房间里传出白鹭的惊叫声,看来水管又爆开了。桑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声说了句“打扰了”,就下楼去跟理查德汇合。手里还紧紧抓着那张照片。
回到会议室,整个空间充斥着一股异样而刺鼻的味道。桑凉感觉眼睛都有些刺痛。他知道是理查德把鲁米诺试剂喷得到处都是,更让他惊叹的是遍地的氧化反应。阴森森的荧光仿佛是一片星河。有些地方能看到血迹很多层地重叠在了一起……这是多少层拖拽的血迹重叠在了一起呀。
在会议室的一侧,理查德在黑板上用红线和照片做成了导图。
看到桑凉回来了,他说道:“打扫的很干净,但巡捕衙门应该完全没有掌握把人血真正清理干净的方法,用次氯酸钠和一些抗氧化试剂都是可以的。地上的这些血迹,证明杀死一个死者,便会拖到负一层的解剖室中去摘掉器官。案件发生的时间多为半夜……从目前的线索来看,似乎所有在场的人对杀人事件的发生习以为常。所以……”
“嗯,这就像是一个特定的仪式。没有人在意第一案发现场以及作案手法、凶手是谁,更像是到点了就去地下室看一眼,看看这次是谁被摘了器官。”桑凉突然取走了理查德身边的煤油灯,让他的视野一下子陷入黑暗当中。
“你干吗?”
“回屋,睡觉。明天会很忙。”黑暗中只剩下了桑凉的声音,“明天我们白天还有一天时间,今天没必要熬夜。”
“得等到晚上?”
“最后的谜底肯定要等到晚上,因为苏元的那套东西只能在晚上进行。”桑凉拿起果盘里的一个苹果,“对于我们而言,这是一个价值五马克的商品,但对于犹太人而言,这可以兑换一张五马克的欠条。追债并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进行的。”
理查德一脸作呕的表情,只可惜黑暗中桑凉看不见:“我不喜欢犹太人。”
“我也不喜欢,他们过光明节总是吵得我睡不着觉。”桑凉说道,“但不可否认,我在德国留学时,接触的不少高级知识分子是犹太人。这帮人确乎有一种独一无二的狡黠。”
第二天,天空下起了细密的雨。桑凉伸出手感受细密的雨滴,雨虽然下得很紧,却不大,于是他伞也不打就往山上走去。白傩岛的公路修成了完整的闭环,走出酒店的大门,从两个方向都能绕到直通度亡山山顶的山路入口。向山顶的方向望去,先是一片乱石组成的黄坡,继而是郁郁葱葱的丛林。据说是为了防止发生山火以及避免冒失的游客冲进丛林发生危险,只留了一条石阶用来爬山。能隐约看到有铁丝网将岛的中心地带围了起来。桑凉是土生土长的鮹海市人,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平日里表明方向只会说“左面、右面、上面、下面”,此时他分不清方向,下意识地“向左”走。大概经过了十五分钟的脚程,他就看到了远处的登岛时的码头。这时,苏元正带着他的五个小伙伴走过来,每个人都是微微淋湿但很兴奋的状态。有个金发小女孩打了个喷嚏,苏元说:“回去洗个热水澡就好啦。”
“去爬山了吗?”桑凉下意识问了一句,只有苏元冲他笑了一下,白鹭瞪大眼睛对他点了点头。其他人则没怎么理他。
桑凉也没有什么其他想法,径直向前走。两侧尽是一些小卖部和形形色色售卖海鲜的酒楼,门口有一些渔民在处理着海鲜。他们大多都有着黝黑粗粝的皮肤,对于绵绵细雨有天然的抵抗。一些四五十岁的大叔赤裸着上身,从粗重的麻绳上摘下海菜,看到桑凉穿着一本正经的,便用难懂的方言向他打招呼。桑凉礼貌地回礼,对方却突然大喊大叫起来。
桑凉有些茫然,这时,有人突然在身后拍了他肩膀一下,把他吓了一大跳。他回头一看,竟然是理查德。
“你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桑凉差点给吓断气,周围的渔民们则哈哈大笑起来。
“我就没跟着你,我刚才一直在这儿。我一大早起来跟着渔民大哥大姐们下海捞海参去了。”
“没有吧,我早上起来的时候你还在被窝里呼呼大睡呢。”
理查德没有接话,只是摆了摆手。桑凉看到他手上满是划痕,又看到他脱下教士衣服穿着短裤的样子颇为滑稽,就没有再追问下去。理查德指了指远处:“走,咱们去前面的酒楼喝早酒去。”
“我怎么不记得鮹海这地方有喝早酒的习惯?”
“往北走就有了,鮹海的老酒都是东莱郡那边运过来的,离这边的岛也很近。口味重,只适合正餐喝。这家酒楼里的是从大山里传来的糯米酒,比豆浆、牛奶都适合早餐。”理查德也不顾身上只穿着短裤,大摇大摆地就向酒楼走去了。在昏暗的天空下,雪白的皮肤活像一盏白炽灯。周围的大叔大婶们又是一阵哄笑,几个精瘦的汉子还吹起了口哨。
两人到酒楼坐下后,服务员拿来一件类似于浴袍的大衣,理查德接过来就直接披上了,还拿下摆擦了擦头,桑凉则拘谨了一番,但见四下无人,也把外衣脱了穿上了浴袍。一碗糯米酒下肚,又啃了几块海菜鸡蛋饼,顿时暖意涌上四肢百骸。
“没想到你对这个岛还挺了解的嘛。”桑凉不禁感叹理查德对当地民俗的融入度。理查德生啃了一整条香油果子,正舒服得直哼哼:“早年来这里传过教,差点没给人打死。很长一段时间,跟当地人同吃同住,才解除的误会。”
“哦,怪不得你连下海捞海参都会。”
“这岛的民间信仰很杂的。有信海神的,有信狐仙的,有信观音的,有信姜子牙的,今天那个冲你喊的大叔,实际上就是让你别往前走了。他看你面生,以为你是要去前面的海神宫的。岛上的习俗,下雨天海神宫是去不得的。”
“为什么呢?”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要不想挨揍,就按规矩办事儿。这是我总结下来的宝贵经验。”理查德把盆里最后一点大米稀饭蒯到自己碗里,用当地话冲楼下吼了一嗓子,“大哥,再来甜沫!”
“甜沫……你这越来越专业了。”
“那可是,这甜沫太像我们斯图加特那儿的吃食了。”
不一会儿,一个皮肤黝黑的渔家少女颤颤巍巍地端着一盆黄灿灿的甜沫到二楼来。热气腾腾很烫的样子。桑凉忙站起身来把盆接过来,谁知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小女孩变了一副面容。本来黝黑的面庞变得异常白净,五官也随之立体起来,像是混血一般的长相。那种高傲的面容让人浑身发冷,双眼也是一副孤傲且轻蔑的眼神。桑凉失神间,一些滚烫的甜沫淌到他手上,还好他反应快,重重地把搪瓷盆摔在了餐桌上。
顾不上自己烫伤的手,桑凉连忙去安慰受惊的小姑娘。没想到她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面容,对于桑凉刚才的反应也是比较漠然。
“喏喏喏,是不是要垫个抹布呀。”理查德抄起窗户边的抹布擦拭着飞溅到桌面上的甜沫,顺手给桑凉盛了一碗。
“不是的。”桑凉抚摸了一下额头,顺着二楼的窗户向下望去。只见小姑娘和其他孩子一起奔跑着,追逐着一只脏兮兮的球。
“你怎么了?”理查德也察觉出了桑凉的异样。
“我没事。”桑凉的面色阴晴不定,“想起了一些往事。理查德,你遇没遇到过一些情况,在不经意间看到一个人的面容,与实际的状况大相径庭?”
“这是肯定的,教堂里面文艺复兴的雕塑都是这么来的。他们会给你一种视觉误差,让你产生一种庄重感,以为它们都是神的化身。其实它们不过是一些经过加工的大理石石块而已。”理查德自顾自地喝着甜沫,“咋了,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桑凉还沉浸在平复心情的过程中:“没什么。”
“你就是昨天睡得太晚了!我看你快一整宿没睡了。”理查德说道,“你一直在看那张谜语,你都琢磨出点儿啥了?”
桑凉掏出纸笔,在理查德面前比画着:“你看,我一直想不明白,一群德国人留下来的,或者留给一群德国人看的,为什么会用英语。后来我才想明白,原来英语是折衷方案,这份谜语本质上是拉丁语。他们需要找一种源自日耳曼语系且受罗曼语系高度影响的语言。”
随后,桑凉将谜语的五个主体部分转写成拉丁语:
Medito quaestiones altas et sapientiam quaero.
Elementum, quod solidum et stabile est, mecum associatur.
Organum secretum meum id est, quod iuvat digerere et cogitationes tractare.
Priscos tempores peragito et fabulas antiquas texo.
Elementum, quod crescit et floret, mihi coniungitur.
Organum secretum meum id est, quod purgat et depurat.
Leges interpreto et iustitiam quaero.
Elementum, quod fluit et sese adaptat, mihi coniungitur.
Organum secretum meum id est, quod servat et emittit.
Inspiro et ducens, fervorem et energiam afferens.
Elementum, quod ardet et illuminat, mecum associatur.
Organum secretum meum id est, quod vitam impellit.
Diagnostico et curo, valetudinem et aequilibrium afferens.
Elementum, quod fortem et robustum est, mihi coniungitur.
Organum secretum meum id est, quod spirat et tuetur.
理查德脑子嗡嗡的:“嘶……你是不是把一个简单的东西搞得更复杂了?”
“当然不是,这里反映的是元音比重的问题。”桑凉说道,“之所以要转写成拉丁语,是因为拉丁语中元音的权重比英语要高得多。如果我们附加一个‘将元音都删去’的条件,则会更大程度地对原有的文本进行精简。”
“我们为什么要删除元音呢?”理查德突然反应了过来,“古代文字记述法……”
“没错,很多古文字是根本不标注元音的。这份暗语,本质上表明的不是文字,而是音乐。”
将元音删除后,两人得了一堆更加杂乱的字符。
“看不懂。”理查德眯起了眼睛,“不过如果字母表示某种音符或音乐记号,则可以从这几个,四个t,三个m入手。”
“是啊,有很多种情况。一共188个字符,如果字符表示的是音符或记号,那么有可能是连续的几个八分音符、十六分音符,或者是其他。我昨晚的想法是分配时值,多出来无法解释的就看作是符号。最终写出了这样一段旋律。”
桑凉简单写了一段谱子,理查德哼唱起来……很快两人都沉默了。
“发现规律了吗?”
“我大致明白你想让我理解的意思了……”理查德挠挠头,“你想说我们被这个出题的人狠狠地嘲笑了吧。”
“对,我在设计这些个音符的时候就像在试图理解一个充满恶趣味的积分解法,我发现各个方案是可以收敛的。节奏符号,如附点音符和三十二分音符频繁出现,C D F三个音符总是会重复,旋律非常复杂紧凑。”桑凉说道,“每一个方案都指向一个特点——频繁的顿音以及多个单音的持续重复。”
“也就是说,这不是以优美为目的的音乐,而是一种音乐指令?”理查德浑身冒出鸡皮疙瘩,赶紧喝口甜沫压压惊。没想到甜沫竟然已经凉了。他望向窗外,竟然已经晴天好一会儿了。
“现在回去?”桑凉问道。
“我有点冷。”理查德裹紧了浴袍。
“你刚才不还光着屁股在大雨里裸奔么。”
“桑凉,不得不说……”理查德竟然打了个喷嚏,“无知真的是一种幸福。”
桑凉不置可否。理查德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我们对于这套密码的解读总是脱离不了一种牵强之感。你是从字母的角度来分析的,但如果你在翻译为拉丁语的过程中出现了问题,那岂不是破译的概率会发生很大的问题?”
“英语版本的含义是与案件本身相结合的。”桑凉说道,“如果你有一种违和感,那只能是歌谣本身……文学水平并不高。”
“或者我们还有其他破解的方式?”理查德从桑凉手中拿过纸,“拉丁文,在密码中通常不是这样用的。”
“那是怎么用的?”
“你知道吗,前往这片土地传教的最著名的传教士利玛窦,特别喜欢吃糯米鸡。”理查德说道,“他同时也是一个数学高手。他特别收集包糯米鸡的荷叶。利玛窦最后是在北京去世的。这种南方的吃食在北传的过程中有一个小变化——为了包得规整,会对荷叶进行裁剪。”
“然后呢?”
“他本身是个数学家,就会设计一些小游戏来逗一逗他身边的人。”理查德说道,“利玛窦认为中国人是不懂数学的,但他发现那些看似迂腐的儒生其实有着非常高的数学素养。不仅懂方程,甚至能够理解初步的微积分。”
“宋朝的周敦颐、张载、苏辙、邵康节他们留下来的宝贵遗产吧。我们中国人在那个时代确实不怎么研究数学的,但我们有术数。”桑凉说道,“那又如何?利玛窦跟一帮儒生一起玩密码?”
“这很有必要的好嘛!”理查德说道,“明朝时的锦衣卫、东厂都是非常可怕的。为了传递一些悄悄话,他们设计了一套暗码,用利玛窦名字的首字母来命名,叫作‘M密文’。”
“没有看过任何类似的记载。是不是利玛窦死后就失传了?”
“严格地讲,是只有我们传教士会用了。”理查德摆弄着纸片,“你看,包糯米鸡的荷叶经过裁剪正好是个长方形。展开后,折痕正好将其分成横向的三个部分。前两行是第一层,再三行是第二层,剩余的部分都是第三层。”
他把纸重新折叠,将桑凉写出的字母分成三部分。
“第一层,是将字母对换成拉丁字母表中的数字,并且整体加1;第二层,利玛窦设计了一个用数字表示拉丁字母和常用字符的编码表,根据这个方案取源代码中相邻重复的字母所对应的代码进行计算,比如m对应109、t对应116、r对应114,这类,将关键数字提取出来;第三层,将重复出现的每三到四个字母组成的固定搭配进行整理,并通过编码表计算出相应数值。”
理查德在纸上写下如下字符:
第一层:14, 5, 21, 18, 20, 21, 15, 13, 20, 21, 20, 17, 15, 21, 14, 18, 19
第二层:218, 232, 228
第三层:39, 35, 51, 318, 56, 46, 47, 30, 54, 57, 41
“最小的数字有个位数,最大的数字有三位数,如果一一对应汉字,那这个密码本得有多厚啊。”
“没有你想象得这么复杂。”理查德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油纸,说道,“这就是密码本,明朝时糯米鸡的出货表单。我们传教士每要到一个地方都会传抄一些当地的东西。这就是我们这一支代代相传的瑰宝。”他在纸片上抄写着,“而且这里面还有个有趣的小规则,每逢7的倍数,其倍数便是这个字符所对应的结果数量。”
“那岂不是还很考验你们的汉语语感以及想象能力?”
“对,这里有个关键因素。当年和利玛窦一起研发出这个密码的糯米鸡店的老板其实是个文盲,不识字的。密码所对应的不是汉字,而是汉语音素。老板是四川人,这是用字符拼写的带有明朝川渝地区口音的字符。”
“如果是川渝口音,那怎么拼写北方话?利玛窦当年主要还是在北方活动吧。”
“对的。当时他们有个特别天才的想法,就是用梵音来拼写中国方言。”理查德说道,“佛教在中国的分布非常广泛,甚至在不同的民族都有‘某音梵语’这一说,密教也就是这样传开的。那么反过来,我们可以用梵文字母来拼写任何一种方言。”
“这个,太聪明了。”桑凉惊叹,“我记得当年普鲁士遣散伤兵时,会有一项制度是让他们学习拉丁语,然后让大学来接收这些战士。越是古老的语言越具备一种泛用性,梵语也是这个道理。没想到佛教传播的结果还可以这样反过来使用。”
理查德把数字转译了出来,出现了如下三行梵文:
oṃ āḥ hūṃ hrīḥ śrīḥ hūṃ trāḥ haḥ śrīḥ hūṃ śrīḥ trāḥ hūṃ oṃ hrīḥ dhīḥ
kṣaṃ kṛṣṇāya svāhā
tadyathā oṃ hana hana huṃ phaṭ svāhā
“这看上也不像是中文的哪一种方言呀。”桑凉满脸疑惑,“倒像是梵文咒语。”
理查德也一愣:“读读看?”
两人低声齐颂。本身他们都有拉丁文的底子,而受过系统拉丁文训练的人至少是能准确朗读梵文字母的。在原东法兰克地区流行的拉丁文教材中,往往会先假设一个“同源语”的存在,乃印欧语系之祖。梵语是这种语言早期演化的成果,拉丁语则算是比较晚出现的了。
窗外一道莫名的惊雷闪过,像是在回应两人念诵的咒语。这只不过是巧合而已,桑凉和理查德也并没有产生什么超自然的想法。但这突如其来的雷电还是让二人一激灵。
“是台风要来了吗。”理查德看了看窗外,“这样一来我们就真的不容易下岛了。”
“我们……回去吧?”
理查德回头看了看桑凉,看到他脸色不太好看。这种神情很少出现在桑凉的脸上。这也让理查德着实有些莫名的惊骇了。
两人一路无话。理查德一直感觉桑凉的状态非常古怪的。当两人走回酒店门口时,桑凉看到一个全身湿漉漉的女孩正站在门口。她漆黑的长发披肩,明显不是苏元那边的人。她像是罚站一般直愣愣地站着,可门明明没有锁。
桑凉主动上去推门,却发现门锁又出现了。他用力推了一推,门推不动。这时,小女孩突然撇过脸,直勾勾地盯着桑凉,说道:“你不该来这里的。”
桑凉一惊,这张小女孩的脸与他在早餐时看到的错觉一模一样!他想向理查德呼救,却不知为何感受不到理查德的存在,自己的感官仿佛被魇住了。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身边站着的女孩是白鹭,而理查德一个劲儿的在他面前挥手。他的一只手其实已经把门推开了,而在门厅里,苏元和他的人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我……”桑凉下意识摸摸脸。屋檐垂下来的雨滴把他的脸整个打湿了,像是在水里浸泡了很长时间一样。
“理查德神父,麻烦你送桑先生回去休息吧。”苏元说道,“他好像昨晚没休息好的样子。”
“哦哦,我也这么觉得。”理查德应道。他扶着桑凉的肩膀向楼上走去时,桑凉突然低声问苏元,“苏元,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吗?”
苏元不同寻常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们不久前刚刚认识。”
“嗯。”桑凉没有多说什么,“谢谢你。”
回到史学家的房间后,理查德问道:“你刚才为什么要说‘谢谢’?”
“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却特别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谢谢’难道不是最不容易冒犯的字眼吗?”
不等理查德接话,桑凉自顾自躺在床上沉沉睡去了。
等到下午两点左右的时候,太阳将度亡山巨大的阴影投射到了史学家的房间这边。这使得理查德想看书都得打开煤油灯。桑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坐了起来,有些意外地,他没有做梦,一口气睡了过来,可明显有些感冒的症状。打了个大喷嚏后,理查德给他端了一杯热茶。
“感冒了?”理查德打趣地说道,“我有种感觉……你上了岛之后变得更虚弱了。”
“我是在岛的那边长大的,岛上这种气候我不适应的。”桑凉一口一口嘬着热茶,“放心,我没事的。我的大脑在不断地运转,这种内在的热量会驱散感冒病毒的。”
“哈啊?你脑子在转什么?”
“这几个德国人还有中国女仆的事件啊。”桑凉说,“其实没那么复杂的,只不过真相不太容易被人所接受。因为这根本不是个推理问题,是哲学问题。这是精神哲学中的一个命题,叫作‘戈特弗里德矩阵’。”
“没听过。”
“这是心理学领域被禁止进行的实验之一,但在精神哲学的范畴内却可以聊一聊。”桑凉说道,“我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当一个物品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的反应无非有两种,‘认识’和‘不认识’。当我们接受一种概念的时候,我们的反应有‘认同’和‘不认同’,或者‘符合预期’以及‘不符合预期’。那个碑文,实际上就是先入为主地给女仆一个心理暗示,然后在 接连生的杀人案中让她持续产生或‘正确’或‘错误’的认知,进而对她的精神进行编码。”
“编码?”
“对,这个的原理毕达哥拉斯时代就有人在研究,在莱布尼茨时算是正式得到了结果。‘符合认知’是‘1’,‘不符合认知’是‘0’。在持续发生的事件中不断地对女仆进行刺激,继而形成一种二进制编码。”
“那他们通过这种方式想对女仆传递怎样的信息呢?或者要让她的精神达到怎样的一种结果呢?”
“不知道。这之所以在心理学领域是禁忌的实验,就是因为目前尚没有成功的案例,所有接受编码的人最后都精神错乱了。但不可否认,无论从心理暗示还是潜意识的角度,理论上这套东西是具备可行性的。”
“那你具体说说呗。”理查德一脸期待。
“不了,我不想去想那么多。”桑凉把茶杯往床头柜一放,径直躺下,长舒了一口气,“问题想明白了,就可以结束了。具体操作流程那是苏元的活儿,他带上岛的那几个人可不简单。他需要给巡捕衙门写报告,那具体的那些个旁枝末节都由他来完成就行了。具体到底是本该被摘了心脏的却被割了肾,还是本该死的是史学家结果却是哲学家被杀了,我并不关心。”
待到窗外的夜色彻底煞下去,理查德和桑凉二人下楼来到会议室。苏元一行人似乎都已经做好了准备。理查德察觉到,有些被巡捕衙门清理过的痕迹都按照卷宗复原了。虽然很粗糙,有的只是个简单的道具,但非常全面。同时,桌椅都被清空了,在中心横着一张长桌,白鹭就横躺在桌子上。
这个长桌的位置,正对应着楼下的那张手术台。
“果然是这个,恩斯特剧场。”桑凉说道,“苏元,直接用这个,是不是还要再商榷一下。”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苏元却自顾自地忙着,“心理学里的禁忌在这座岛上一下子都凑齐了,是不是?”
“苏元,想用恩斯特剧场复原戈特弗里德矩阵,你太年轻了。”
“年轻就该做些年轻人该做的事情。”苏元抬起了头,看着桑凉的眼神很是意味深长,“说句可能会冒犯您的话,桑先生,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可以叫玄学、可以叫精神科学,甚至可以叫巫术,但我认为,唯独没必要叫‘心理学’。”
随后,他席地而坐,吹奏起了一支骨笛。
旋律一响起,除白鹭外,其他四个人顿时身体僵直,双眼失去焦点,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游走于会议室内。桑凉在德国留学时,曾经在特里尔地区见过这种精神实验。一群热衷于精神哲学的老教授设计了这种名为“恩斯特剧场”的实验,通过骨笛的音乐对经过特殊训练的人进行催眠,继而让他们的肉体中如同降灵术一般产生一个或多个独特的人格。这最初的人格包含着无限的“可能性”,而当接触到现场的线索时,则会以此将对应人格打磨成相应的特征,进而愈加接近于案件当事人的精神状态。这种推理的方式,实际上是通过人格模拟将整个案件“演”一遍。这是对整个案发现场和案件经过进行“侧写”。
而随着骨笛起舞的,便是复原整个真相的“舞者”!
理查德听到音乐时,顿时一激灵。他想对桑凉开口,却看到桑凉摆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知道理查德想说什么——这个音乐,就是桑凉转译出来的乐谱!桑凉的震惊更甚,如此说来,他们似乎是中了某种圈套……如果这群德国人预测到会有人在岛上进行恩斯特剧场,那么整个事件,包括让他们上岛,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先后有舞者倒地抽搐。桑凉知道,谋杀的仪式开始了。舞者们有的捂住胸口,机械地重复着剧痛般的抽动,有的猛锤自己的肺部,仿佛要将某个即将被摘除的器官塞回去……而躺在长桌上的白鹭,双眼泛白,喉咙里不断发出幼兽般低沉的呜咽。
“不能等下去了!”理查德径直冲过去想将白鹭摇醒,却被桑凉拉到一边:“别碰她,这样突然唤醒她,对她的精神伤害更大!”他径直走到苏元身后,从后面缓缓抱住他。这没能让他停止演奏笛声。桑凉缓缓低语道:“苏元……苏元……我们其实本来就是认识的啊!”
尘封的记忆被打开,在一个三米见方的小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屋子的中央坐着一个小女孩,五官立体,混血一般的俊美长相。在她的指挥下,不知名数量的孩子在玩一种名为“四角”的游戏。每当她下指令,就要快速跑到你所在的角落的对面,并且拍打站在那里的孩子。小女孩每次下完指令都会问一个问题:“你拍到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呀?”
1913年的巡捕房前,苏元刚下班就看到在等待理查德的“桑凉”。
苏元向他点头致意,对方却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却也微微点头回礼。待苏元走远了,理查德走到“桑凉”的身边,递过去一个信封。那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钱。
漆黑的旗袍,雪白的鹤纹,却是一个女子。理查德叹了口气:“自从那件事后,他就把你当成桑凉了。”
“没关系的,哪怕您不给我钱,我也不介意继续演下去。”白鹭说道,“毕竟,我们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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