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回 元春怵惕失心疯 妙玉坐禅遇鬼剃
话说宝钗那夜被鬼推入荷花缸,虽被救起,却已奄奄一息。她回房后便高烧不退,满口呓语,尽是“二姐饶命”“金钏儿别闹”之语。薛姨妈守了三天三夜,泪水几近枯竭,无奈之下,只得在佛前许愿:若女儿能康复,便去栖霞寺捐献五百两香油钱。然而,菩萨似乎未曾听闻,宝钗的病情日渐加重,至第四日,竟连人都不认得,见谁都唤作“奶奶”,那语气活脱脱是凤姐儿平日的腔调。
薛蟠在牢中闻听妹妹病重,托人传信,称顺天府大牢中有一老狱卒,擅长治疗中邪之症,只需一剂“阴阳汤”——以男尸指尖灰和女尸腋毛灰,配以朱砂黄酒服下,定能药到病除。薛姨妈听后,又气又急,骂道:“这孽障,自己身陷囹圄还不安分,竟出此荒唐之计!”然而,私下里她也暗自思忖:女儿的病状诡异,太医的药石无效,莫非真需用些非常手段?
这日午后,宝钗忽然清醒些许,紧握薛姨妈的手道:“妈,我梦见十二位姐姐,皆着戏服,围我唱《惊梦》。她们言道,咱们家的罪孽皆系于我身。妈,我究竟有何罪孽?”薛姨妈听后,心惊肉跳,忙安慰道:“好孩子,你一向贤良,哪有罪孽?定是近日劳累,梦魇所致。”
然而,宝钗摇头,目光凝视窗台。那儿不知何时,停落一只黑蝴蝶,翅膀花纹宛如戏妆人脸。宝钗盯着蝴蝶,幽幽道:“她们说,金玉良缘不过是一场戏,我乃戏台上的角色,虽演贤良,戏文里却写我是毒妇。妈,我演错了吗?”薛姨妈听罢,浑身发冷,急命人关窗,那蝴蝶竟穿窗而入,落在宝钗枕边,翅膀一张一合,似在呼吸。宝钗望之,忽而一笑。
笑罢,她再度昏睡,这一睡又是三天。薛姨妈无奈,只得求助于王夫人,欲请贾府贾敬老爷生前相识的张天师前来诊治。王夫人正为元妃之事焦头烂额,哪有闲暇顾及?仅敷衍道:“待忙过这段时日,我替你去问。”
王夫人所忙何事?她忙的是宫中消息——元妃病了。
元春自省亲回宫后,虽圣眷稍减,仍享贵妃尊荣,每月十五十六,皇上必至她宫中留宿。然而,入秋以来,元妃便觉不适。初时夜不能寐,总闻殿外有人唱戏,咿咿呀呀,唱的正是《牡丹亭》。她命人查看,殿外空无一人,唯有风动树摇。那声音却不绝于耳,夜夜唱响,令她心神不宁。
她曾向皇上提及,皇上却以为她思春,轻笑道:“爱妃若爱听戏,明日便叫升平署排演新戏,宫中为你献唱。”元妃不敢多言,只得默默忍受。然而,那声音愈发清晰,她甚至能听出……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那声音,并非自殿外传入,而是从她脑海中滋生而出。
她开始陷入梦境。梦中,她重返大观园,回到那喧嚣繁华的一日。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璀璨花灯,亦非喧闹笙歌,而是遍地白骨。那些盛装赴宴的贵妇,那些侍奉左右的丫鬟,皆化作骷髅,手持酒杯,相互敬酒。杯中流淌的,并非美酒,而是鲜血。她目睹贾母,亦成骷髅之身,端坐上位,牙床开合,言道:“娘娘,咱们家的好日子,全靠你支撑。”她望向宝玉,眼中无泪,却溢出血来,对她诉道:“大姐,你害了我们。”
她欲逃,却如脚下生根,动弹不得。戏台上的戏子们——恰好十二人,正是府中豢养的那十二位——环绕她旋转,水袖拂面,寒意刺骨。她们唱道:“娘娘啊,你手中银两,乃我等卖命之资。你一盏琉璃灯,是我等一条性命。你一曲《游园》,是我等一场悲哭。”元妃欲呼救,却喉间无声。她欲辩解,自称无知,身不由己,然戏子们充耳不闻,只顾吟唱、舞动,以黑洞般的眼眶紧盯着她,直盯得她魂飞魄散。
她惊醒,冷汗淋漓。守夜宫女急忙上前伺候,却见她眼神涣散,口中喃喃:“不是我……不是我……”宫女慌乱,速报皇后。皇后遣太医前来诊治,太医诊脉后,仅言“心血不足,惊悸多梦”,开具安神药方。然而用药后,元妃病情加剧。她白日亦见戏子身影,目睹她们穿堂而过,坐于床边梳妆。她问宫女:“你们可见?”宫女们相视无言,皆答:“娘娘,并无异状。”
她这才悟出,所见唯有己身。那些戏子,专为她一人而来。
与此同时,栊翠庵中的妙玉,亦遭遇变故。
妙玉身为修行者,对鬼神之说较常人更为敏感。自玉碎之日起,庵中便不得安宁。夜深人静,常闻墙外脚步声,沙沙作响,似有人曳裙而行。她疑有丫鬟偷懒,遂起身查看。推门而出,但见月光洒地,满院惨白,人影全无。唯有几株梅花,影曳如女子长发。
她回房打坐,欲借禅定之力驱散杂念。然一入定,眼前便浮现十二张女子面孔,五官模糊不清。那些面孔环绕她旋转,口中发出“嘤嘤”哭声,似婴儿啼哭,又似猫叫。妙玉默诵《心经》,欲以佛力镇压,然哭声愈发响亮,震耳欲聋。她睁眼,哭声骤停。但她深知,那些存在依旧环绕左右,只是肉眼难辨。
她开始脱发。晨起梳妆,梳子上缠绕大把青丝。她以为是近日心神不宁所致,未加重视。然而,过了几日,那头发脱落得愈发严重,随手一捋,便是一大把。她心中慌乱,急忙吩咐徒弟剪些何首乌煮水洗涤。然而,连洗数日,非但不见好转,反而头皮也开始瘙痒难耐。她让徒弟查看,徒弟惊恐地尖叫——妙玉的头皮上,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个红点都宛如一张微张的小嘴。
妙玉让徒弟取来镜子,自己一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那哪里是红点,分明是字。仔细辨认,竟是十二个字:“孽”“债”“偿”“还”“血”“泪”“仇”“怨”“冤”“魂”“鬼”“戏”。每个字都呈血红色,仿佛用针蘸血刺上去的,又像是天然生长在她的头皮上。她试图用手抠掉这些字,但一抠,那些“嘴”便渗出血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夜,她不敢入睡,点燃香烛,坐在蒲团上,祈求佛祖庇佑。然而,刚坐下,便感到头顶一阵凉意。她伸手一摸,竟摸到一只冰凉的手。那手没有血肉,只有骨头,五根指骨如同钩子,紧紧勾住她的头发。她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动弹,却仿佛被定住一般。她只能僵坐着,感觉那只手在她头顶上游走,从前往后,轻轻一推——
她听见“簌簌”的声音,如同秋风扫落叶。她明白,那是她的头发,正被那只手一根根剃落。一缕,又一缕。她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头皮冰凉,如同被剥去壳的鸡蛋。她想起佛经中提到的“剃度”,想起“三千烦恼丝”,但这不是剃度,这是剥皮。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终于停下。她身子一软,瘫倒在蒲团上。徒弟听到动静,跑进来一看,惊得瘫软在地——妙玉的一头青丝,竟被剃得精光,头皮上那十二个字,在灯光下红得刺眼,宛如十二个小太阳。
消息传至贾府,上下皆惊慌失措。王夫人急忙命人请来玄真观的道士做法事。道士来到栊翠庵,转了三圈,摇头道:“这庵建在了‘阴眼’之上,地下埋有异物。贫道法力微薄,难以镇服。除非请来龙虎山张天师,或许有望解决。”然而,张天师乃非凡之人,岂是轻易能请动的?
宝玉听闻妙玉被剃头之事,心中更是惊恐。他想起那日碎玉时看到的“戏已开锣,何不散场”,意识到这戏愈发真切。从前是丫鬟、姬妾、姨娘,如今连贵妃、尼姑亦卷入其中。这园子、这府、这天下,恐怕是一方巨大的戏台,台上台下,皆是戏子,皆是观众,皆是鬼。
这日,他去看望黛玉。黛玉已卧床不起,整日靠在榻上,咳血不止。那血咳在帕子上,帕子上的血痕竟自行蠕动,宛如蚯蚓。宝玉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只觉那手冰冷如死人。黛玉睁开眼,看见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来了。”
宝玉点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看见黛玉身后,也站着那些戏子,十二个,不多不少。她们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站立。宝玉并未跃动,只是静默地伫立,目光凝视着黛玉,眼中溢满深切的悲悯。他骤然领悟,她们并非前来索债,而是来为这场戏画上句点。剧情至此,该退场的人物,皆需谢幕。
黛玉察觉他紧盯着自己身后,低声问道:“你看见了什么?”宝玉一震:“看见什么?”黛玉缓缓道:“戏子。一共十二个。我知晓她们已至。她们等候多时了。”她稍作停顿,继续说:“宝姐姐、凤姐姐、元妃娘娘、妙玉……她们都得将这出戏唱完。曲终人散,一切终将结束。”
宝玉听罢,心如刀割。欲言又止,喉间仿佛被棉花堵塞,半个字也难吐露。他唯有紧紧握住黛玉的手,那感觉如同握着一块即将消融的冰块。
黛玉凝视着他,突然问道:“你的玉呢?”宝玉从怀中取出那三片残玉。黛玉接过来,细细端详,只见玉上的血丝已交织成网,网中隐约显现着文字。她凑近细看,轻声念道:“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音未落,她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喷洒在玉上。那玉受血激荡,竟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三片碎玉瞬间裂成六片。
黛玉望着碎玉,露出一丝笑意:“碎了,也好。碎了,大家便都醒了。”言罢,她便昏厥过去。宝玉急忙唤来紫鹃,紫鹃入内一瞧,惊得魂飞魄散——黛玉的裙子上,竟渗出血迹,那血并非从口鼻流出,而是从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渗出,仿佛整个人被血水浸透。
宝玉步出潇湘馆,立于园中,耳畔传来四面八方的戏曲声。那十二个戏子,终于悉数登场。她们演唱的并非《牡丹亭》,亦非《西厢记》,而是一出新戏,戏文仅有一句:
“冤有头,债有主,戏已开场,必唱至终。”
宝玉仰头望天,天际无云,唯见十二个人影,身着戏服,水袖飘扬,宛如十二面招魂幡。他紧握手中的碎玉,那玉已裂为六片,每片上都映出一张面孔。那些面孔,他熟悉又陌生:黛玉、宝钗、凤姐、元妃、妙玉、秦可卿、尤二姐、金钏儿、晴雯、彩霞、香菱、迎春……所有欠债的,所有被欠的,皆凝聚于此玉。
玉碎,戏启;玉成粉,戏散。然而此刻,玉仅碎为六片,戏仍需继续。
宝玉立于园中央,聆听四周的戏文,忽然领悟那戏文的结局——并非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而是黑漆漆戏台真热闹。热闹至极,直至最后一盏灯熄,最后一位演员退场,最后一名观众离席,那戏台才会咔嚓一声,坍塌成废墟。
而那一刻,尚且遥远。
他迈步向栊翠庵走去,欲一睹妙玉的光头,聆听她头皮上那十二个字,将演绎出何种新颖的戏文。他深知,这出戏中,妙玉将是下一位主角。主角的戏份,总是比配角更为精彩。精彩至极,见血、见骨、见真章。潇湘馆内传来紫鹃的悲泣声。黛玉从梦中惊醒,再次咳出血来。那血中,血丝如戏台上飘舞的水袖,轻轻摇曳,洒落一地的凄凉。
宝玉并未回首。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